如果没有黑鬼的叫喊,小陌已经打算好了,竭尽全力也要把这个梦境呵护好,像一只尽职的母鸡那样,把屁股下的蛋孵热,直到又一个崭新生命的诞生。其间似乎蕴含着一个不可道破的大道理,小陌醒来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似是非是之间立即把它扼杀在浅层意识里,像踩灭一只烟蒂那样简单。是所谓挥手间灰飞烟灭。过往的经验已经让他深谙此道并且了然于胸。他胡乱披上浅棕色的外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黑鬼的后面,走出宿舍大楼。
今天是周末,阳光打在天桥,百货大楼和服装专卖店门前的金属广告牌上,泛着冰冷的光。小陌跟着黑鬼的后面走在人群里像走在流水中,枯枝败叶不断从他身边流走。他对这些擦肩而过,然后到死都不会碰上一面的人们充满兴趣。他们要走去哪里,他们都有一个灯火阑珊的家和翘首期盼的妻子吗。像做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目那样,那些扑朔迷离的假设和答案让他迷醉其中,甚至有点得意。他拉住一个刘海染黄,手腕绕着红线的青年,充满真诚地说,嘿,哥们你这是要干嘛去。你先别出声,让我来猜猜。嗯,你一定是一个艺术青年,起码也是一个玩音乐的。你在一家琴行上班,其实就是玩乐。你会有一个喜欢音乐的时尚的女朋友。你现在肯定是急着去见她。那么,就这样。我说的对不对,对不对?那位年轻人瞪着他,然后一甩手,走开了。但小陌毫无气馁,一种倍感亲切的感觉重新涌上心头,它在上升,上升,冷不丁就开出一朵温暖的小花。小陌仰起脑袋,无处不在的阳光使得他眯起眼睛,而后深深吁出一口气。这是心安理得的矫情,在小陌自己看来,并不过分。很好,就这样。
当他追上黑鬼的时候,是在钟鼓岭步行街的一家KTV门前。黑鬼指着台阶上一块地方,告诉小陌说,血。并没有洗刷干净,暗黑斑驳的一滩。但足够让路过的人们感到触目惊心。黑鬼告诉他,就在昨晚,这里发生过斗殴,死没死人就不清楚了。小陌点点头,嘴里嘀咕着,哦,血。他突然想起前不久,也是寒冷的夜晚,他们在宿舍402,趁着关灯之前,洗漱,然后准备上床。可楼下的街道人声嘈杂,警笛长鸣。他们一下子冲向窗台,俯视七一路口。正当他们不明就里时,率先探出头来的亮别兴奋地大叫起来,枪,他妈的枪!哦,是一位年轻人作困兽斗,用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声嘶力竭地警告近在咫尺的警察们,别过来。然而正如看客们所期望的,还没喊完,砰——。一声枪响,回荡在寒意逼人的夜晚,宿舍的灯光也随之熄灭。看起来像香港枪战片某个蹩脚的镜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宿舍走廊一片漆黑,来历不明的寒风来回刮着玻璃,呜呜作响。子时二点,有人在梦呓,在睡梦中翻身,但不妨碍他们做一个谋杀,奔跑,坠落和风生水起的梦。
砰!黑鬼用手指当枪,对他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小陌惊魂未定地对黑鬼说,走,咱们快走吧。黑鬼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好。这就走。
要想与小陌区别开来,其实很容易不过。黑鬼的行走足够说明一切。那就是目的明确,一路走到底。其实他上街拉上小陌,就是为了添置新的冬衣时,小陌身为一名旁观者可以做出冷静的判断。当然,作为一笔交易,黑鬼要请他吃一份桂林米粉是免不了的。但这也只是黑鬼的认为。他习惯于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强加于朋友的头上,觉得他们都一个鸟样。往往这时,小陌不置可否,微微一笑,眼角形成一道好看的皱褶,有点迷人。这也是他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刻。要想对他有更好的深入了解,不妨继续走走看。
在金都大门对面的马路旁边,以小秋为首的几个女生像麻雀,叽叽喳喳向他俩围拢过来。黄容颇感兴趣地翻弄着黑鬼手中的新纸袋,里面是他左挑右拣的成果。一件黑色羽绒服,两条颜色各异的牛仔裤,还有几双长袜。杨洁哭丧着脸对他俩(其实她眼睛只是望着黑鬼)说:我的钱包刚刚被抢了。黑鬼显得有点吃惊:不会吧?在哪儿?杨洁嘟嘟嘴,手指指向马路左边的小巷子。黑鬼一推鼻梁上的镜片,把手里的大小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说:你帮我把衣服带回去。然后扯着小陌的肩膀就往那条小巷子走过去。
从巷口走出来,小陌摸摸自己的肩胛骨,一阵剧痛弥漫开来。他咬紧嘴唇,坐在一家水果摊边的水泥墩上一语不发。黑鬼丢掉手中的木棍,也顺势一屁股坐在他的旁边。这时小陌才发现他牛仔裤的膝盖部分开了很大的豁口,染红一片。哦,血。看来黑鬼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抱怨地看着黑鬼,那意思是说,他的女老乡一开始就没有说清楚对方不是一个人,才让他们俩吃了大亏。黑鬼丢给他一根烟,这能怪我么。但小陌毫不领情,接过香烟在手掌上敲了敲,然后用下巴朝水果摊努努。桂林米粉是指望不上了,弄几个橘子过来吧。这是一条无法通行机动车辆的旧街道,看起来很脏。卖水果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也许他熟悉这条街道像熟悉自己的子女一样,对于面前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也就见怪不怪。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他们俩的脸庞。小陌突然觉得,这个糟糕的下午,吃着手中掰开的橘子,同面前这位饱经沧桑的老头聊聊家常,应该是件不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