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堂屋，少年小陌洗完澡，光着上膀和父亲坐成一排，父亲对电视连续剧有着一套他了然于胸的看法。他对剧情的评头论足并不能让小陌认同，最后他甚至变得反感起来。但他坚持着把不满强咽下去，你继续。毕竟坐在旁边的是他的父亲，是父亲！这么一想，小陌感觉体内的炙热以势不可挡的劲头，从身体的四面八方冲破皮肤。汗水很快就冒了出来，凝聚成水珠顺着脊背滑落。插播广告的间隙，父亲伸出粗糙的手掌在他背后一摸，然后一句惊叹：啊，这么多汗。语气里不是疑问，也不是肯定。很自然的一句，这么多汗！小陌这时懒得动弹，包括嘴皮。天热当然容易出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床边的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转动。无用的机器。他扭了扭开关，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再看看插座的指示灯——原来停电了。他慢慢踱进盥洗间，打开喷头，清凉的水哗地洒在头发上，脸颊，肩胛骨，腹股沟。一路下来，浑身一激灵，好像喷出的水珠有多么滚烫似的。直到他披着浴巾盘腿坐在床上，下一步该干嘛呢。一刹那的精神恍惚中，低垂的眼帘竟然又泛起困意。桌面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霍然一惊。

　　“小陌？”
　　“是我。你是？”
　　“哦我啊，是小品！在干嘛呢？”
　　“小……品？没干嘛。”小陌在脑海里搜寻了好一阵子，似曾相识的名字。小陌愣了几秒钟，好吧，姑且承认有你这么个人。
　　“哦。……是这样，你听我说。我老家附近的一家网络技术加工厂研制了一批零配件，我去考察了实货，然后特地在网上进行了搜查证实。觉得这里面大有市场。”
　　“哦？你是说——？”
　　“嗯，我的意思是这批科技产品全国零售代理商目前还寥寥无几，如果我们联手——”
　　“你是要我和你合资弄个代理商玩玩是么。”小陌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
　　“不是玩！我觉得这里面大有作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感兴趣，顺便告诉你，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搞什么狗屁合资。”
　　“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搞得我好像变着法子骗你要钱似的。”
　　“是没意思。小……品，这样说吧，目前在我看来，有意思的事情实在不多。还有，你以后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这样吧，挂了！”没等到对方做出反应，小陌粗鲁地按断了接听键。

　　半天小陌没回过神来。妈的，这个自称小品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而不是其他人甲乙丙丁？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机来电话？小陌越想越憋屈，而后他涌起一股冲动，打回头去告诉他，“操你大爷！”，然后立即挂断。当然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这么做。已经于事无补了，只会让小陌觉得眼前的夏日更加荒唐。现在的问题是这算怎么回事。小陌思前想后，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朋友在不确定的某个时刻，告诉他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小陌翻起眼白直愣愣望着天花板，旋即鼻子哼哼两声，差点笑了出来。还是算了吧。只当是短暂睡眠里若有若无的一个梦境。

　　今天是周末，阳光打在天桥，百货大楼和服装专卖店门前的金属广告牌上，泛着冰冷的光。小陌跟着黑鬼的后面走在人群里像走在流水中，枯枝败叶不断从他身边流走。他对这些擦肩而过，然后到死都不会碰上一面的人们充满兴趣。他们要走去哪里，他们都有一个灯火阑珊的家和翘首期盼的妻子吗。像做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目那样，那些扑朔迷离的假设和答案让他迷醉其中，甚至有点得意。他拉住一个刘海染黄，手腕绕着红线的青年，充满真诚地说，嘿，哥们你这是要干嘛去。你先别出声，让我来猜猜。嗯，你一定是一个艺术青年，起码也是一个玩音乐的。你在一家琴行上班，其实就是玩乐。你会有一个喜欢音乐的时尚的女朋友。你现在肯定是急着去见她。那么，就这样。我说的对不对，对不对？那位年轻人瞪着他，然后一甩手，走开了。但小陌毫无气馁，一种倍感亲切的感觉重新涌上心头，它在上升，上升，冷不丁就开出一朵温暖的小花。小陌仰起脑袋，无处不在的阳光使得他眯起眼睛，而后深深吁出一口气。这是心安理得的矫情，在小陌自己看来，并不过分。很好，就这样。

　　当他追上黑鬼的时候，是在钟鼓岭步行街的一家KTV门前。黑鬼指着台阶上一块地方，告诉小陌说，血。并没有洗刷干净，暗黑斑驳的一滩。但足够让路过的人们感到触目惊心。黑鬼告诉他，就在昨晚，这里发生过斗殴，死没死人就不清楚了。小陌点点头，嘴里嘀咕着，哦，血。他突然想起前不久，也是寒冷的夜晚，他们在宿舍402，趁着关灯之前，洗漱，然后准备上床。可楼下的街道人声嘈杂，警笛长鸣。他们一下子冲向窗台，俯视七一路口。正当他们不明就里时，率先探出头来的亮别兴奋地大叫起来，枪，他妈的枪！哦，是一位年轻人作困兽斗，用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声嘶力竭地警告近在咫尺的警察们，别过来。然而正如看客们所期望的，还没喊完，砰——。一声枪响，回荡在寒意逼人的夜晚，宿舍的灯光也随之熄灭。看起来像香港枪战片某个蹩脚的镜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宿舍走廊一片漆黑，来历不明的寒风来回刮着玻璃，呜呜作响。子时二点，有人在梦呓，在睡梦中翻身，但不妨碍他们做一个谋杀，奔跑，坠落和风生水起的梦。

　　砰！黑鬼用手指当枪，对他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小陌惊魂未定地对黑鬼说，走，咱们快走吧。黑鬼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好。这就走。

　　要想与小陌区别开来，其实很容易不过。黑鬼的行走足够说明一切。那就是目的明确，一路走到底。其实他上街拉上小陌，就是为了添置新的冬衣时，小陌身为一名旁观者可以做出冷静的判断。当然，作为一笔交易，黑鬼要请他吃一份桂林米粉是免不了的。但这也只是黑鬼的认为。他习惯于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强加于朋友的头上，觉得他们都一个鸟样。往往这时，小陌不置可否，微微一笑，眼角形成一道好看的皱褶，有点迷人。这也是他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刻。要想对他有更好的深入了解，不妨继续走走看。

　　在金都大门对面的马路旁边，以小秋为首的几个女生像麻雀，叽叽喳喳向他俩围拢过来。黄容颇感兴趣地翻弄着黑鬼手中的新纸袋，里面是他左挑右拣的成果。一件黑色羽绒服，两条颜色各异的牛仔裤，还有几双长袜。杨洁哭丧着脸对他俩（其实她眼睛只是望着黑鬼）说：我的钱包刚刚被抢了。黑鬼显得有点吃惊：不会吧？在哪儿？杨洁嘟嘟嘴，手指指向马路左边的小巷子。黑鬼一推鼻梁上的镜片，把手里的大小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说：你帮我把衣服带回去。然后扯着小陌的肩膀就往那条小巷子走过去。

　　从巷口走出来，小陌摸摸自己的肩胛骨，一阵剧痛弥漫开来。他咬紧嘴唇，坐在一家水果摊边的水泥墩上一语不发。黑鬼丢掉手中的木棍，也顺势一屁股坐在他的旁边。这时小陌才发现他牛仔裤的膝盖部分开了很大的豁口，染红一片。哦，血。看来黑鬼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抱怨地看着黑鬼，那意思是说，他的女老乡一开始就没有说清楚对方不是一个人，才让他们俩吃了大亏。黑鬼丢给他一根烟，这能怪我么。但小陌毫不领情，接过香烟在手掌上敲了敲，然后用下巴朝水果摊努努。桂林米粉是指望不上了，弄几个橘子过来吧。这是一条无法通行机动车辆的旧街道，看起来很脏。卖水果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也许他熟悉这条街道像熟悉自己的子女一样，对于面前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也就见怪不怪。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他们俩的脸庞。小陌突然觉得，这个糟糕的下午，吃着手中掰开的橘子，同面前这位饱经沧桑的老头聊聊家常，应该是件不赖的事情。
　　

　　亮别，张开，还有唐瑞他们，像渔民杆子下放出去的鸬鹚，陆陆续续叼着鱼虾跳上船来。而小陌，伫立船头，夕阳西下，铸就了一道孤独的背影。四处张望，清风徐徐，找不到依靠。是的，此刻俨然一张山水画，被哪位不知趣的家伙胡乱抹上一笔，显得无比滑稽。

　　所谓晨跑，不过是绕操场一周，像圆规的另一只脚，一圈又一圈地转动，周而复始。小陌从最初的情绪饱满，跑到绝对的空白，以至于厌倦。终于，以秋季来临作为一个不甚堂皇的借口，晨跑的习惯戛然而止。操场边缘的草丛上面竖立的井然有序的字牌“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赫然入目，这个理所当然的口号，小陌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然而，跑下一段时间，他发现，这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理想的运动，它不能给他带来充实，安然。跑着跑着，一不留神就跑进情绪空白的中心。所以后面跟随的男生撞上停下来的他的肩膀时，他们总会不满地骂上一句，有病。小陌漠然地望着远去的他们，悄然离开操场，去进他的早餐。

　　该死的广播体操不厌其烦地播放，仓促中小陌穿上一双断了后跟的凉鞋，跟在人群后面跌跌撞撞地穿过梧桐树，石凳和篮球架，来到羽毛球场。平时人影寂寥的羽毛球场，像是一夜之间，风带来了五彩缤纷的人们，并开始扎根生长。瞧他们朝气蓬勃，跃跃欲试的架势，他们肯定比外人认为的更为看好自己。在快要找到自己位置的小陌，很干脆地摔了个大马趴，那只凉鞋丢弃在几米远的地方，同主人一般，在风中微微颤抖。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而后他们充满善意和鼓励的眼神望着他。起来吧，你依然是好样的。可小陌不这样认为，像一个丢了糖果的孩子，他用双手撑住身后的地面，用执拗的眼神回应他们，拒绝怜悯。可他渐渐羞红的耳朵，出卖了他薄弱的内心。所以，人们若无其事地接着节拍继续手舞足蹈，忽略他的存在。他们原谅了他。在教导主任走过来之前，他起身穿好凉鞋，拍拍屁股，走入了队列。

　　湘江波澜不惊的水面，鸣笛远去的帆船，还有新世纪KTV门前的马路一排被涂上白漆的悬铃木。在秋风中不动声色的存在，让走上天桥的小陌安之若素。上班的人们手握一杯奶茶一袋比萨，神色匆匆。小陌手扶天桥上的栏杆，以俯视的姿态，目光柔和地关注他们像关注自己疆土上的子民。阳光照在身上，小陌让自己成为了早晨的一座雕塑。
　　

　　9月28日，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至少在小陌看来，它是盛夏与初秋的分水岭，流淌在中间的一条河流，时间的河流。桌面上摆放着一只切开的西瓜，红瓢黑籽。无须强调，它丰腴饱满的本身（况且，它已经斜躺下来了）极具挑逗的意味，向以黑鬼为首的四个男生极尽魅惑之能事。这只西瓜是他们四个打完篮球之后，在大院门口对面果农的田地里摘的。当然是付了钱的。猩猩虎视眈眈地盯着黑鬼手中的水果刀，嘴角流淌着西瓜的残汁（鲜红如血），哦这只跃跃欲试的野兽。而黑鬼挥舞着手中的水果刀，像一位居高临下的将领，颇有舍我其谁的味道。张开，这个皮肤黝黑的家伙，像煤窑里日夜劳作的民工。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围绕着面前的食物打转，可嘴里还是推让一番，给小陌留一块吧，这么热的天。

　　这时，小陌闯了进来。他的态度让大家大吃一惊。他盯着桌上的西瓜像盯着一只怪物，然后惊讶地回望大家。天啦，你们还在为一只西瓜伤脑筋。赶紧扔掉！扔掉！张开满腹狐疑地看着小陌说，你别他妈不识好歹，还有一块是专门为你留着的。小陌不屑地睨视他，你这个白痴，外面起风了。这意味着什么。秋天来啦。张开更是不知所措了，紧张地望望门外，然后无助地望着小陌。小陌目含暖意，摸摸他的小脑袋说，还不懂是么。西瓜只是夏天的宠物，就像海子说海鸥是上帝的内裤一样。可现在转秋了，它也就一无是处了懂吗。你这个白痴。这时，黑鬼迅速跳上桌面，高举那把水果刀，声色俱厉地冲大伙们吼出一句：同志们，准备好了吗。看那架势，如果哪个家伙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黑鬼立刻捅他一刀。此刻那把刀子，抒情的刀子，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委琐，卑劣，虚伪，善良，和蔼，矛盾，光明等等，都不复存在。秋季如此多娇，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个心有共鸣的盟约，当然也是共同的利益让他们看起来更像亲兄弟了。他们甚至意识到向真理迈进了一大步。天下形势不是小好，是大好。以致于后来很长一段日子，他们眼睛充血，像一群斗志昂扬的豹子，四处觅食。他们已经相信，如果不干出点实在的什么，实在对不起这个来得如此轻易的秋天。所以，他们兵分四路，到处撒网，种种方式无所不用其极。就差没往街道电线杆上张贴红纸，覆盖住去年风雨冲刷以致斑驳灰暗的性病广告。说白了，这是孤独和焦躁的一群家伙。他们需要爱情，需要异性，需要用语言或身体来抒情，宣泄压抑的内心。在伟大爱情面前，面包算个屁啊。

　　所以，当张开这个瘦小委琐的湖南童工，牵着花枝招展身份不明的小女孩，从小陌眼前略带羞涩仓皇逃离的时候，小陌报以理解的一笑，幸福去吧。只是，小陌不可原谅的是，张开就此不再像过去那样给予他应当的谦恭。更令他惊讶的是，张开不会害羞啦。尽管在那黑皮肤的遮蔽下，脸红并不明显。可这不成为小陌原谅他的理由。与此同时，戴着黑框眼镜，整天豁开缺了一块门牙的大嘴咧笑着的亮别，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龙溪也勾搭上了。要记得，这也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黑妹。他们在小镇的街道上招摇过市时，小陌把他们堵住了。可是，面对八只眼睛，小陌理屈词穷。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不由得喟然长叹：这个世界太神奇啦。目前严峻的局势，黑鬼显然坐不住了。他烦躁不安地在小陌周围嗡嗡飞舞，这样可不行，没有道理的。小陌坐在床头悠然自得地调试琴弦，他拍了拍旁边的床铺，宽慰黑鬼，来，坐下，坐下。兄弟，稍安勿躁。
　　

　　事实上，实习半个月后。小陌就写了一封信，委托别人转交给伍柳。还是结束吧。就这么简单。浮躁的盛夏里，一封行走在路上的诀别书，终结了一场落不到实处的爱情。正如夏末秋初，一棵老梧桐，放弃了属于它的最后一片叶子。它尖叫着坠落，小陌来不及捂住耳朵。这是暧昧的宣告：秋天来了。这是动物普遍换毛的季节，农民在自留地里收获麦子的季节，适合人们竖起衣领斜穿街角的季节。总而言之，秋天是一个适合干点什么的季节。

　　又是黄昏，慵懒的时光。小陌坐在房间里写信，给远方的朋友小品寄出了一张相片。怀抱木吉他，眼神迷茫，一把椅子，陷进窗台照进来的光影里。关于这场友谊，可以追溯到小陌刚进学校的第二年，他在学校附近的网吧，劈里啪啦敲出了几行文字：

　　《赠诗》

　　你应该认识我
　　我给你梳过辫子的
　　传说南方的云朵柔软
　　比豆腐干子还白
　　城市很大，有一点点脏
　　有妹妹的酒窝甜美
　　远方是什么概念
　　坐火车的人话语模棱两可
　　不过我知道
　　草垛上风很大，
　　站久了眼睛会酸疼

　　深夜的网吧，小品谈起他走失的妹妹以及他同女朋友若即若离的爱情。当然，还有诗歌。小陌则告诉他自己在爱情和友谊方面的姿态，是封闭，警惕和排斥吗。而事实上，小陌对这些基本上一无所知，那么些干巴巴的经历在提醒他：你闭嘴吧。你要老老实实地跟前辈们学习，比如向一只破鞋学习放弃。可是分泌过剩的荷尔蒙和丁点的虚荣让他忍不住侃侃而谈。虚构出来的那小片天空，云朵洁白，芳草鲜美。他几乎快要沉迷其中了。就这样，通过漫无边际的交流，两者找到更多的共同点，进一步肯定了彼此之间的友谊。多年以后，小陌想起这么一个朋友，像松一松鞋带那样懒散而无谓。

　　朋友是什么意思，小陌有过朋友吗。他扪心自问，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当然没有。正是这样的姿态，让小陌在他周围的集体里吃尽了苦头。可惜身在其中，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踽踽独行给别人带来灾难。人们像躲避蝗虫那样尽量避开他，不是因为他蓄意去伤害别人，而是别人无法容忍一个自我意识强烈到病态的个体的存在。他的走动，不是擦亮人群，而是带来一片乌云笼罩。兄弟，饿了是么，给你三块钱，你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盒方便面，蹲在一边凉快去吧。猩猩不止一次这么对他说，然后挥挥手像驱逐一只苍蝇。小陌不乐意了，妈的，我们的友谊就值三块钱吗？可有什么办法呢。他独来独往的行径已经严重伤害了一个集体的荣誉和感情。他们唯恐避之而无不及。做人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已经对得起你啦。

　　这是秋天，他们的态度更是让一片肃杀景象平添一份悲哀。是所谓，世风日下，冷暖自知。也是这个突如其来的秋天，让小陌深深地感到厌倦，厌倦了这个外强中干的集体，更厌倦了自己。小陌意识到必须干出点实质的什么，改变精神上这片贫瘠的土地，哪怕种上点土豆，番薯什么的。哪怕只是望天收。也是为了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小陌此刻觉得自己更像荒漠上的仙人掌，赌气似的顽强拔节。他似乎能想象到骄傲地亮出利刺的样子。是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小非的出现，如同一场及时的秋雨，携带一股凉意，洋洋洒洒地浇在小陌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从容，耐心，坚毅，宽容，勇气。天啊，我一样都不具备。另一个我潜伏在身体里幸灾乐祸地告诉我：你可以去死了。

　　当他屡次在寂静的宿舍里打量自己的身体，像打量摆放在角落里笨拙的一只麻袋。颇有顾影自怜的意思。这个房间，巴掌大的地方，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机。当人们撤离，去别处招蜂引蝶时，他却像盲从的蝙蝠，躲避着陌生国家的假想敌，在狭窄的空间里胡乱冲撞，“砰”地碰上玻璃时，摸摸自己肿起的脸颊，他更有点自艾自怜的意思啦。

　　伍柳习惯于在晚上十点过后打来电话，那也是她下晚自习的时间。小陌不得不又一次蹬蹬跑上二楼那间简陋的会议厅去接电话。屁大的事也没有，无非谈论一天下来她所知道的，然后借题发挥那些她并不知道的。小陌靠着窗台边的桌子，那些蚊子长得像漂亮的轰炸机，他的身体，这片千疮百孔的领土上，那些土著蚊子，找到了强大的信心。他不得不腾起一只脚来照顾另一只脚免遭侵袭。这样看上去，小陌就像单腿独立的鸵鸟，不仅要照顾好自己的脚，还要照顾伍柳的情绪。要知道，天气的恶劣注定某些人的情绪不高。

　　最初的恋爱中，晚自习后的一小时是属于他们的。当小陌逃离教室，站在食堂斜坡上边的路灯下东张西望时，伍柳已经买好了煎饼冲他招手。哦这个怎么也吃不胖的姑娘，这个对自己的健康过分自负的姑娘。卖煎饼的是一对下岗老职工老夫妻。他们当然没有想到，从来到这片校园净土揣揣不安地放置好他们的全部家当，到后来脸庞被大张票额泛出的红光所照耀。这对老夫妻憨厚笑着，望着摊前挤满的人群，像望着自己的子女们。是啊，他们是祖国的未来。被晨光普照的一代。毫无营养的煎饼，反而喂饱了这群二十出头的学生，也喂饱了他们课后无处打发的空虚感。

　　如果没有新的主意，小陌只好再度踏上操场的环形小径，伍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干，那就是开吃。如果小陌走着走着出神了，伍柳就会果断地大喝一声：站住。前者这才恍然大悟。哦，我们是散步，而不是竞走。于是他有所羞愧地放慢脚步，等着伍柳走上来，把这只迷途的牛犊领走。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并排坐在国旗台旁边的栏杆上，看着更多的情侣从他们面前一圈又一圈地来回游走。从小陌开始装模作样地抒情，面对夜幕上面巨大的虚空侃侃而谈，到后来悄无声息。伍柳习惯于听，然后针对他的想法作出简短的总结。或者不置可否，只是呵呵笑着。这样，小陌往往再次走神，忘记了前面的主题，总是抓不住谈心的重点。就像面前一对对情侣，鲁莽而盲目地一脚踩上前方黑暗留出的空白。他们往往忽略了自己此刻在干着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被爱情冲昏了头的一群。

　　临了告别，伍柳郑重地掏出一只精巧飘香的日记本，递给他。而他掏出日记本的机会很少，更多的是一盒香烟，一只打火机。没关系，伍柳说，我们不要把它当作任务去完成。顺其自然就好了。这个牙套妹，一笑就会露出被金属包围的牙齿，在黑夜里像萤火虫那样泛着亮光。小陌望着她一脸茫然。正如实习半年后的小陌，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都在日记本里抒发了什么样的理想，和不可告人的少女情怀。在实习出发之前，他已经把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书籍都送掉，卖掉，烧掉。妈的，身外之物嘛，还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让自己怜惜。古人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他的，就随它去吧。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爱，爱别人。广阔的爱让你看起来就显得很端庄很温情了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是我说你。你爱的其实只是你的身体，你的本身。
　　别以为你的自我怜悯自我伤害就让人产生怜香惜玉的冲动。
　　所以，冲动那也只是暂时的，当他恍然大悟，对你的厌恶也就更进一步。
　　有句话说的好，别把自己当盘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意识到了这点，我蜡黄的脸庞霎时黯然失色。
　　厌倦，换句文雅的话来说，就是迷失。
　　意义何在？难道就是存在的本身？我说我累了，随之意识到自己又在矫情了。
　　小孩子用哭泣换来他心爱的玩具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有这个权利，而你呢，躲在黑暗里打量自己的身体并感到悲伤。天，你这二十多年来糟蹋了农民的多少粮食。
　　无话可说，默然告别。倒退。离开。

　　PS：自我反省，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是无数周末中的一天，小陌早早地吃完晚饭，坐在羽毛球场边的栏杆上。沁凉的晚风吹拂着他的身体，感觉自己快要飘摇起来，像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伍柳恰好在他视线的中央，跃跃欲试地挥动手中的球拍，脑后扎起的一束马尾辫，不时甩动着冲向天空。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子热爱运动更甚于热爱她自己。一刻也安分不下来。你只要走上前去，在她身上找到开关，然后轻轻一按，她会像一只电力十足的松鼠那样从一根树枝上跳到另一根树枝，偶尔用爪子抹抹自己大汗淋漓的脸庞。这些都完全可能，哦，这个健康活力的运动女孩。而往往这时，小陌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懒。从里到外，如影随形。这其实就是一种病。在她面前，他感觉自己更像一只行动迟缓的棕熊，一举一动简直就是无限放慢了的镜头。对于这种根深蒂固的慢性疾病，他一度感到不安，可是他从没想过尝试治疗。度量自己的身体就像度量另外一个人，甚至带着恶作剧的笑容看着那个人，在弥发枯烂草木气味的生活里越漂越远，放任自流。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其实，伍柳就是他最好的医生。然后又发现，他对自己的身体逐渐充满怜悯，倍感亲切啦。

　　用手帕不停给自己扇风的伍柳，坐在他身边的栏杆上，微微喘息。他倏然感到置身于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流中。

　　很奇怪，他们怎么老管你叫老大？
　　……大概是因为我又老又大吧。
　　切。——讨厌！（很快，伍柳咯咯兀自笑了起来，而后接着说）
　　一起玩玩？

　　在小陌迟疑不定的时候，伍柳已经果断地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走去球场中央。小陌显然没想到，这一拉，就是长达一年的恋爱马拉松。是的，两只兔子恋爱了。在恋爱中打发时光，而不是在打发时光中恋爱。搞清楚，前者才是恋爱的目的。这是他们俩事先磋商好的，类似于协定，条约那样的东西。郑钧有句歌词是这么唱的：赐予的是你，收取的是你，而我们的生活还得继续。而生活又是什么？吃喝拉撒，行动坐卧走，如果再增加点爱情。啧啧，这只公兔子就不会再为饱了上顿没下顿的青草而发愁啦。在打出欢乐的饱嗝中，小陌尝试到了少量的甜头。这就是他对所谓爱情的态度。

　　购物是女孩子的天性，说的一点没错。而伍柳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天赋，更令人发指。此时她更像一只松鼠了，往商场这片茂密森林，曲里拐弯地这么一钻就不见踪影。最后，小陌放弃了跑龙套那样没完没了的跟随。他决定守在门口，孑孑独立，像一只焦躁的长颈鹿不停转动脑袋。而那天商场门口的广场正在上演一场商业性质的模特秀，所以他不必像往常那样烦躁无聊。美丽的模特们像一道道美味佳宥，端上来，又退下去。他旁边的一位青年自言自语似的说话了：啊，她们是在勾引我们的食欲吗。小陌回头仔细一打量，这家伙穿着邋遢却偏偏打着一条鲜红领带，头发乱糟糟的。小陌心里很赞同他的说法，但他还是厌恶地回了一句：我们？谁跟你是我们？那位青年讪讪笑了一下，继续盯着舞台上面鱼贯游走的模特们念念有词。

　　嘿，看什么呢。小陌回过头来，脑袋已扣上了一顶棒球帽。伍柳轻轻一蹦，就在他面前豁然出现。她右手捏住他的下巴，转过来，又推过去。看起来还不错。她装模作样地端详他的脑袋，然后发出啧啧赞叹。她为自己挑选衣饰独到的眼光感到得意。小陌显然没想到，伍柳精心挑拣出的这顶帽子，从此像鼻环一样把他牢牢扣住了。她那睨视的眼神，似乎在居高临下地警告他：小样儿，你别想跑。就这样，小陌一脸茫然跟在她后面，确实像一头顺从的牛犊。

　　有了爱情，应付起生活来，小陌当然得心应手了。直到实习将近，小陌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样子。伍柳不得不忙着把他的行李搬上停靠在校门口的中巴，顺便把他也塞了进去。隔着玻璃，伍柳作出打电话的手势，冲他示意。她那副笑盈盈的样子，依然显得胸有成竹。你跑得再远那还是一头牛犊，缰绳还在我手里牢牢攥着呢。
　　

　　那个叫龙旭的女孩，黑皮肤，戴一副黑框眼镜。小小的脑袋，小小的眼睛，连嘴唇也是小小的。然而她拥有丰硕的身材，很高。她迎面走过来，并扬起手臂冲小陌喊了一声，嗨！小陌转过脑袋，身体还是向着桥栏。他也扬起手臂笑着回应龙旭。她站在小陌的左侧，指甲在桥栏上来回划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偶尔侧过脑袋冲小陌嘿嘿笑着。露出一对好看的酒窝。

　　笑什么呢。
　　嘻嘻。不知怎么，看到你就想笑。
　　我有那么有趣么。
　　
　　小陌不得不承认，跟她相处挺愉快的。这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面对她，小陌比较放松。他指着远方说，有彩虹，看见了吗。龙旭顺着他的手指仰望，惊喜地说，哇，真好看。刚才我怎么没发现。呵呵，因为你没心没肺呗。她用食指戳了一下小陌的太阳穴，讨厌！

　　彩虹横跨半个天空，围绕在它周围的是几朵浮云，飞来飞去，飞来飞去。龙旭眯着她那对小眼睛，看了一会。然后回头向小陌伸出手掌，给我一根烟。小陌欣然从牛仔裤兜里掏出烟盒，并对她说，你这个坏女人。切。龙旭小嘴嘟嘟的，啪一声打上火机，火苗闪了闪，倏地熄灭。她不满地看了小陌一眼，什么破火机。风有些大。小陌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并冲偏北的方向努努下巴。龙旭生硬地扯过他的上衣领口，过来，帮我挡挡风。小陌毫无防备，脚步向前趔趄。点上之后，她仰头惬意地喷出第一口烟，小陌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愉悦的暖流。不可否认，这是个抽烟抽出心得的女孩。瞧那流畅的动作，那姿势。于是他并没有立刻要回火机，而是抽出她手指里点着的香烟，给自己也点上了。

　　你看，我现在很无聊，而碰巧你也无所事事。不如我们走，去逛街吧。
　　你凭什么说我无所事事。
　　切。我可一直认为你是个吊儿郎当的家伙。
　　是吗。问题是我可没答应要和你一起走。

　　这个霸道的女孩，就这么扯着小陌的衣服，像一位志在必得的母亲，扯着自己桀骜不驯的小孩往前走。小陌反手突袭地挠乱了她的一头长发，那就走吧。然后怪叫一声，跑开了。龙旭穿着的高跟鞋，咯嗒咯嗒，混同她那尖锐的笑声追了上去。

　　这是午后，太阳强大，行人稀少。一辆洒水车鸣叫着从他们身边擦过。龙旭手里提着小塑料袋，里面有几只鸡肉蘑菇的包子，和红草莓。经过一家花店，龙旭突然停下来，瞪大一双眼睛看着小陌。但是别忘了，瞪的再大那还是小眼睛。小陌几乎快笑出来了，但还是故作凶狠地迎上脑袋：说吧，你想干吗。嘿嘿，她那双小眼睛顷刻清澈如水，无限柔情望着小陌。你说，我们看上去像不像一对情侣。小陌一愣，随即睨视她，含混地吐出一句，呸。这个女孩，立刻恼怒地扬起前蹄——像一匹仰天嘶鸣的野马，不容分说就拉着小陌闯进花店。花店老板高兴坏了，嘿，你们真般配。给你女朋友送花吧，我们这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鲜花……小陌避过老板娘满是皱纹的媚笑，朝向橱窗外的街道，嘴里发出低沉的一句：呸。我们那拥有一双小眼睛小脑袋的龙旭，用她一双强有力的手，在小陌手背上准确地掐了一把。这一掐，掐出了老板娘对他们俩由衷的欣赏。太好了，你们看上去就是天仙配呀。老板娘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惟恐一停下嘴巴这对“完美的情侣”就会凭空消失。女人和女人在关于爱情关于鲜花的姿态上总是不约而同，无懈可击。一点办法没有。

　　那么，往下你将看到的是这么个场景：龙旭手执一束五彩缤纷的还滴着水珠的鲜花，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跟在小陌的后面。时不时凑上她的蒜头鼻子闻上一下，哇，好香。这时小陌才意识到，同她出来逛街就是一种错误。于是他加快脚步，疾走如风，想逃脱吗。但是别忘了，我们的龙旭那对犀利的火眼金睛，已经牢牢把你掌握。你无处可逃。

　　事情还没完。当小陌看到不远处一家挂着华丽招牌的美容院时，企图回身，准备斜穿过街道。已经来不及了。显然龙旭也看到了，及时拉住他，同时绞弄着自己额前的一缕刘海，一脸狡黠地看着小陌。你看，我的头发又长了。嘻嘻。理所当然地，龙旭此刻眼冒精光，把那束种类繁杂的鲜花往小陌手里一塞，然后像一只发现更肥大虫子的小母鸡，屁股一翘，就闯进去啦。

　　在回来的路上，小陌摸着自己几乎光溜的脑袋，无比沮丧地看着她，你看，我根本就不需要剪发的。可是此时换了新发型的龙旭，泛红的脸庞笑意盈然，显得心满意足。她用修长的手指，掠过小陌的后脑勺，小陌倏地感觉到一阵凉风，从耳边经过，无来由打了个冷战。她装模作样地端详着小陌那颗一马平川的脑袋，嘴里啧啧称赞：真不错。其实，我发现你还是挺帅的。嘿嘿。小陌懊恼地踢飞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操！
　　

　　穿过斑马线，株百附近就是一家KFC。是小陌先发现了它，他加快两步，抢在他们前面推开玻璃门，然后一头撞了进去。他用目前的行动来为他们作出友情提醒：你们应该也饿了吧。别考虑了，进来吧。果然，他们没有辜负他期待的眼神。那女满心欢喜地扯扯男的衣袖，撒娇似地望着他：我们进去吧。

　　幸运的是，随着一家子心满意足的撤离，角落里马上空出一张桌子。小陌即刻像一只迫不及待的金头苍蝇嗡嗡飞了过去。请原谅，行踪飘忽的饥饿感就是他身上的一道死穴。像那飘忽不定的爱情。空荡荡的盛夏里，食物和爱情几乎成了他全部的追求。他双手平放在桌子上，而脑袋焦躁地东摇西晃。他望望服务台，又望望站在门口那对迟疑的情侣。随后打了个响指，意思大概是，来人，把她们放在果盘里，统统给我端上来。

　　最终那对情侣坐在他的对面。面前摆放了汉堡，鸡腿，暑条和掺有冰块的大杯可乐。那女的显然饿坏了，左手抓着鸡腿，右手则不停地从纸筒里抽出薯条，时不时地冲她男朋友狡黠一笑。小陌欣喜地发现，他们之间又拥有了一个共同点。太好了，饥饿让他们的关系又走近了一步。小陌是这么认为的，并向那女的投向欣赏的目光。可是那男的一点都不急，点了一根烟，微笑地看着他的女朋友。小陌摆摆手淡然一笑，拒绝了他递过来的香烟。此刻真是美好的情景，小陌希望此刻时间能静止，就保持这样，无止境地保持下去。小陌突然发现，美好原来就这么简单。感谢生活，感谢鸡腿。

　　故事在十几分钟后发生了转折。这是小陌始料未及的。这对美好的情侣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具体内容，请原谅作者吧，鸡毛蒜皮的，实在不值一提。那男的首当其冲发怒了，你怎么老这样。那女的不甘示弱，我哪样了你说，你说！那男的眉头纠结，夹着香烟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又来了，你别这样好吗。那女的霍地站起来，手里端着的可乐，准确地泼向那男的脸部。我就这样了，你不能容忍就滚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陌措手不及，也许是这微妙的情绪，让他发胀的下腹突然变得难以忍受。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僵局，他不得不尴尬地悄声离开桌子，冲向洗手间。小陌蹲下来，点上一根烟。现在好了，暂时不用理会他们之间的纷争了。其实，这与我也没多大关系。不是么。当他艰难地拉下一截又粗又黑的便条之后，身体一激灵，脸上呈现惬意的神情。啊，无与伦比的享受。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曾经拥有过呢？对，就是它了。小陌狠狠喷出一大口烟雾，脸上泛着恶毒的微笑。真是难以想象，在此之前，体内竟然装着这么一坨恶臭的物什在城市里游荡了半天而无所察觉。天啦，真令人难以相信。现在好了，“把石头归还给石头”。我把它归还给您——这座亲切而美丽的城市。权当留作“到此一游”的纪念吧。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轻装上阵。啊，无与伦比的轻盈，正如这个空荡荡而无所依靠的夏季。

　　当想起外面与他共进晚餐而发生口角那对可爱的情侣时，小陌忙不迭冲了出来。遗憾的是，那男的已经走出很远了。小陌趴在玻璃墙壁上张目艰难寻找那女的窈窕的身影，最终没有。小陌不无沮丧地坐回原位。满桌狼藉。而后他眯起左眼冲渐行渐远那男的背影，抬起手臂，以手指当枪，缓缓扣动扳机。嘴里低沉而有力地迸出一句：砰。

　　夜幕已降临，灯火阑珊，而那人，会在老地方等着他么。这听起来真像一个美丽的笑话。兜里几枚硬币胡乱碰撞着，似乎在提醒他：天色不早，你该回家了。小陌抬头张望逐渐被夜色吞没的马路，绕过栏杆，再次返回地下通道。舞台孤零零地呆在角落，而上面的乐队，还有那活力四射的女鼓手，没有了踪影。俨然一场幻梦，多么庸俗的比喻。可是小陌最终发现，这个萍水相逢的女鼓手真让人怀念。转身之间，小陌才发现阶梯出口，两个残疾歌手坐在角落里，像两只聒噪的青蛙。他在他们中间坐下，脱下拖鞋，垫在屁股下，然后问左边伴奏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家伙要过吉他，拨弄了几下。脑袋一偏，示意左边的歌手可以开始了。此刻他们俨然一家子，面带倦容的一家子，就那么坐着，一起等待夜色把他们湮灭。

　　◎祖先
　　
　　坟墓里没有玉镯枯骨
　　不过没有关系
　　他坐在上面
　　用树叶吹悲伤的曲儿
　　像远古某位功成名就的老祖先
　　（05/7/22）
　　

　　【阴谋】
　　
　　大雾过后，他持一把刀子
　　出现在小镇上
　　他的走动，把人群擦的闪亮
　　阳光熹微照着，他买到一个西瓜
　　切开，它流出艳红甜蜜的汁
　　那是早晨，他在小镇子
　　用一把刀子专心切一块西瓜
　　

　　【献诗】
　　——给小美
　　
　　梨花又开放，这是什么季节
　　在远方你踏水而歌
　　水中花开湿漉漉，小脚女人
　　你的长发湿漉漉
　　蝴蝶，火车，旷野
　　时而低头浅吟，什么悲伤
　　让你如此惆怅
　　这是什么季节你坐上火车
　　旷野里蝴蝶飘飞
　　翅膀静止如同你的内心安详
　　群山遥远云朵洁白
　　玻璃外面这是什么季节
　　

　　《哀莫大于心死》
　　
　　阳光底下
　　枯草抽芽，白云苍狗
　　还有我的心跳，不能声张啊
　　粗略知道我名字的父老乡亲
　　我早已忘记你们的模样了
　　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想你们
　　不想从前，不想说话
　　像一棵害怕光线的病树
　　郁郁寡欢
　　死于非命
　　

　　黑夜照亮你的孤独，和一把老骨头。
　　月亮没有出现，不代表它往后不再出现。
　　以前写过一句，学着月亮的姿势躺倒。那就不是45度的忧伤角度了。
　　没见过厌世者，我见过酒鬼，喝醉了自己在独木桥上来回晃悠，累了往草叶茂盛的水沟里一躺，人事不省。
　　一直没有耐心把一套完整的念头理顺，像捋顺一把鸡毛掸子。
　　对，是害怕。如果你跟我说，来，我们谈谈诗歌，谈谈哲学。我一定落荒而逃。
　　别跟我玩高雅，没见过猪跑，还没见过猪肉涨价吗。
　　把酒言欢，欢是鸡毛蒜皮，是鸡零狗碎，是你的一身名牌。包括CK内裤，蓝色眼影。
　　大刀阔斧劈开荆棘，那只是暗喻。我说当月亮滴下露珠，叶子翻卷，那是虫子作祟。与风月无关。